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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尔诺贝利消防员妻子:为了拥抱受辐射的爱人,我失去了女儿
发表日期: 2018-10-17 来源: {随机主关键词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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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题目:切尔诺贝利消防员妻子:为了拥抱受辐射的爱人,我失去了女儿

  【编者按】本文摘自S·A·阿列克谢耶维奇著《切尔诺贝利的祭祷》,孙越译,中信出书社,2018年8月。本文口述者为柳德米拉·伊格纳坚科,是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牺牲的消防员瓦西里·伊格纳坚科之妻。汹涌新闻经授权公布,现题目为编者所拟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说殒命照旧说恋爱?或者说这是一码事……应该说什么呢?

……我们完婚时间不长。逛街的时间还牵手呢,甚至逛市肆也是。到哪儿都成双入对。我对他说:“我爱你。”但我不知道,我有多爱他。我无法想象……我们住在他服役的消防队宿舍,住在二层。那里还住着三个新婚之家,各人共用一个厨房。一层停放着消防车,红色的消防车。这是他的事情。我对他了如指掌:他在那里,他情形怎样。我三更听到嘈杂声,喊啼声。我隔窗张望。

他瞥见了我:“把小窗关上,躺下睡觉。电站失火。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我没有瞥见爆炸,只瞥见火焰。一切好像都映得通亮……整个天空……高高的火焰,黑烟。恐怖的火灾。而他始终不见踪迹。冒黑烟是由于沥青被点燃了,电站顶层铺了沥青。厥后他回忆说,就像走在焦油上。人们在扑火,他们却蹒跚而行,用脚将滚烫的石墨踢开……他们去的时间,没有穿帆布防护服,只穿了一件衬衫,就这样走了。没人提醒他们,他们是衔命奔赴通俗火情的……

四点……五点……六点……我和他原本六点钟要去他怙恃家,去种土豆。从普里皮亚季镇到他怙恃住的斯佩里热村有四十公里。播种,耕地……他喜欢做这些事……母亲经常回忆说,她和父亲都不希望他留在城里,甚至要为他盖一间新居。厥后他应征入伍,在莫斯科消防队伍服役,他回来以后,只想去当消防员!不想干此外。(缄默沉静)

我有时好像听到他的声音……鲜活的声音……甚至照片都未曾如声音那样给我强烈的感受。可他从来没有召唤过我。甚至在梦中……都是我召唤他……

七点钟……七点钟我被见告,他被送到医院了。我跑已往,可是医院周围被警员团团围住,一小我私家都不让进去。只有救护车驶入。民警们高喊:“别靠近救护车,辐射爆表了!”不只我一小我私家,而是那夜所有丈夫在电站的妻子们都跑了已往。我扑已往寻找一个熟人,她在这家医院上班。她从救护车里出来的时间,我揪住她的大褂:“让我进去吧!”“不行!他情形欠好。他们所有人都欠好。”我捉住她:“就看一眼。”“那好吧,”她说,“那我们快去。只能十五到二十分钟。”我见到了他……眼睛险些看不到了……“得喝牛奶,喝许多牛奶!”熟人对我说,“哪怕他们喝三升也好。”“可是他不喝牛奶。”“现在他会喝的。”许多医生、护士,特殊是这家医院的卫生员,过了一段时间便患病、殒命。但其时没人知道内情……

切尔诺贝利遗址

上午十点,摄影师希申诺克死了。他是第一个死者……就在第一天……我们得知,废墟下面另有第二个死者——瓦列拉·霍捷姆丘克。他没有被挖出来,被混凝土埋在了内里。那时我们还不知道,他们只是第一批死者……

于是我问:“瓦先卡,怎么办?”“脱离这儿吧!走吧!你还要照顾孩子。”我有身了。可我怎能抛下他?他在求我:“走吧!救救孩子!”“我先给你弄牛奶去,然后再说。”

我的闺密塔尼娅·基贝诺克跑来了……她的丈夫也在这间病房。她父亲跟她一道来的,他留在车里。我们坐车去到四周的村里买牛奶,在城外三公里……我们买了许多三升装的罐装牛奶……买了六罐——希望足够所有人喝……但他们喝完牛奶吐逆不止……而且一直昏厥,医院就给他们输液。不知为什么,医生确诊他们是煤气中毒,谁也没提辐射的事。城里停满军车,所有门路都被封锁了。随处都是士兵。火车所有停运。人们在用一种粉末洗涤街道……我担忧,明天怎么去村里给他买新鲜牛奶?没人提辐射的事。所有的武士都戴着防毒面具……市民还在从市肆里购置面包、敞口的袋装糖,馅饼就放在托盘里……就像寻常一样。只是……人们在用一种粉末洗涤街道……

晚上,医院不让进了。周围人山人海……我站在他窗户劈面,他挪近窗户对我呼唤。我是那么绝望!人群中有人听说:他们将在夜里被送往莫斯科。妻子们群集起来,她们想:我们要和他们一起走。让我们到我们的丈夫身边吧!你们无权阻止!她们推搡着,撕扯着。士兵们已经站成两道防线,将我们推开。那时,有个医生站出来说,他们是要乘飞机去莫斯科,可是我想给他们带换洗衣服——他们在电站时穿的衣服都已经烧光了。公交车已经停驶,于是我们跑步穿过整个城区……我们拿着行李跑回来的时间,飞机已经飞走了。我们被蒙骗了。他们不希望我们在那里又喊又哭……

夜晚……街道的一边是大客车,数百辆大客车(已经准备疏散都会),另一边是数百辆消防车。随处在赶人。整条大街全是白色泡沫。我们踩着泡沫前行……我们骂街,哭泣。

广播里说:全城疏散三到五天,请你们随身携带保暖衣物和运动套装,你们将住在树林里。住在帐篷中。人们甚至很开心——我们要走进大自然了!我们要在那里迎接一个非比寻常的五一节。人们为此准备了烤肉串,买了葡萄酒,还随身带上了吉他、录音机。五月里那些可爱的节日啊!只有那些丈夫受伤的女人在哭泣。

我不记恰当时是怎么走抵家的……似乎一见到他妈妈,我就苏醒了过来。“妈妈,瓦夏在莫斯科!专机送走的!”可我们照旧种完了菜园子——土豆、卷心菜(一周之后农村也疏散了)。谁能推测?那时间谁能推测?薄暮我最先吐逆。我怀了六个月身孕。我真难受……夜里做梦,他叫我。他在世的时间,曾在梦里叫我:“柳霞!柳先卡!”他死了以后,就一次都没叫过。一次都没……(哭泣)早晨起床时我闪过一个念头,我要去趟莫斯科……妈妈哭着说:“你这样怎么去啊?”于是就让父亲和我一起去:“让他开车送你已往。”我们拿着存折取了存款,取了所有的钱。

我不记得那些路了……路从影象中消逝了……我们问第一位警员,切尔诺贝利消防员住在哪家医院,他告诉了我们。我甚至很受惊,由于他们一直吓唬我们:那是国家秘密,绝密。

休金大街第六医院……这所专门治疗放射病的医院,没有通行证不得入内。我给值班员塞了钱,她就说“进去吧”。还说了是几楼。我还找过人,也求过别人……就这样,我坐在了放射病科主任——安格林娜·瓦西里耶夫娜·古西科娃的办公室。那时我不知道怎么称谓她,我什么都想不起来,我只知道应该见到他,找到他。

她直言不讳地问我:“我亲爱的!我亲爱的……有孩子吗?”

我怎么能认可呢?!我已经知道不能说有身的事,那样就不能见他了!幸好我瘦小,谁也没发现。

“有。”我说。

“几个?”

我想,应该说两个。若说一个,照旧会不让进。

“一个男孩一个女孩。”

“既然有两个了,看来也不用再生了。现在听着,中枢神经系统完全损坏,头骨完全损坏……”

“那好吧,”我想,“他会变得比力神经质。”

“现在听着:你要是哭,我连忙轰你走。不许拥抱和亲吻,也不许走近。我给你半小时。”

可我知道,我已经不行能从这儿脱离。即便脱离,也是和他一起脱离。我暗自觉誓。

我走进去时……他们正坐在床上,玩牌谈笑。

“瓦夏!”他们对他喊道。

“哎呀,弟兄们,我完蛋啦!在这儿她也能找到我!”

他身上穿的是四十八号病号服,看起来很可笑,袖子短,裤腿也短。他该穿五十二号才是。然而肿胀已经从脸上消逝……他们都在输着什么药物……

“你怎么突然消逝了?”我问。

他想抱我。

“坐下,坐下,”医生不让他走近我,“这里不让拥抱。”

我们把这当成玩笑话。所有人都跑到这个病房来了,从此外病房跑过来。他们都是我们那儿的人,从普里皮亚季来的。他们二十八小我私家是用飞机送来的。他们问我:那里怎么样?我们的都会怎么样?我说,最先疏散了,全城撤离三五天。各人缄默沉静了……当中另有两个女人,其中一个事故发生那天在门岗值班,她哭了起来:

“天哪!我的孩子们还在那儿。他们可怎么办啊?”

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,哪怕只有一分钟。大伙儿感受到了,纷纷找理由去了走廊。于是我拥抱和亲吻了他。他躲闪着说:

“别挨着我坐。拿把椅子。”

“得了,这都是瞎说呢,”我挥了挥手,“你瞥见哪儿发生爆炸了?那里怎么回事?你们可是第一批到的……”

“很可能是一起破损事务,有人居心破损。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意见。”

于是我们就这样说着话。想着事。

第二天,我来的时间,他们已经进了单人病房,每人一间。他们被严禁去走廊,严禁交流。他们靠敲墙相互联系:嗒嗒,嗒嗒……嗒……医生说,每小我私家的体质对辐射剂量反映差别,某小我私家所能蒙受的,另一小我私家可能就不行。他们所住的地方,连墙都被“丈量”过。在他们左右和上下楼层中的所有人都搬走了,一个病人都不剩……

我在莫斯科的熟人家住了三天。他们对我说,锅拿去,盆拿去,你需要的所有工具都拿去,别欠好意思。多好的人啊……多好!我炖了火鸡汤,够六小我私家喝的。我们有六位小伙子……消防员……

他们都是当晚值班的人:瓦舒克、基贝诺克、季坚诺克、布拉维克、季舒拉。我在市肆给所有人买了牙膏、牙刷、肥皂,这些工具医院都没有。我还买了小毛巾……熟人和朋侪们让我很惊讶,固然他们畏惧过,不行能不畏惧,种种传言满天飞,但他们依旧对我说:需要什么就拿什么,拿吧!他怎么样?他们怎么样?他们会活下去吗?活下去……(缄默沉静)我那时遇见了许多好人,我无法记着所有人……我的天下缩小到了一个点——他……只有他……我还记得一位老卫生员,她告诉我:“有些病治欠好。只能坐在一旁,执手相抚。”

我天天清早去市场,从那里回熟人家,炖鸡汤。洗洗切切,按份盛好。有人提出请求:“带点儿苹果汁来吧。”就带六份半升瓶装果汁……从来都是六份!我去医院,在那里坐到晚上。到了晚上再回到都会的另一端。我还要跑多久啊?三天之后我被见告,我可以住在医院职工招待所,就在医院内里。天哪,太幸福啦!!

“可是那儿没有厨房。我怎么给他们做饭呢?”

“您已经不需要做饭了。他们的肠胃已经不用化了。”

他最先变了——我天天都瞥见差别的他……烧灼的伤口最先显露……嘴里、舌头上和面颊上,最先泛起小块溃疡,之后它们逐渐伸张。粘液层层结痂,白色的痂皮。他的面色……体色,逐渐变得乌青……紫红……灰褐……但这是我的瓦夏,我那么珍爱的瓦夏!这无法形貌!无法记载!那真是生不如死……幸好一切转瞬即逝,没梦想,也没空哭。

我爱他!我不知道有多爱他!我们新婚不久,相互还没爱够……我们走在街上,他会拉着我的手转圈,还吻啊吻的。路人走过,都在对我们笑。

这是一家强辐射病医院。十四天……人在十四天内就死去了……

来医院的第一天,丈量职员就对我举行检测。衣服、书包、钱包和皮鞋,所有物件都在“燃烧”。他们立刻拿走了我所有的工具,甚至亵服。没动的工具只有钱。他们给我一件五十六码的病号服,换掉了我四十四码的衣服;另有四十三码的拖鞋,换掉了我三十七码的。他们说,衣服可能送还,也可能不还,由于未必洗得“洁净”。我就这么穿着泛起在他眼前。他吓坏了:“我的天哪,你怎么这身妆扮?”我一直变着法熬汤。我把热得快放到玻璃罐子里,再往里扔些鸡块……小小的,小小的……厥后有人给了我一个小锅,似乎是医院的清洁工或者值班员。有人给了我一块砧板,我在上面切新鲜的香芹菜。我不能穿着病号服去市场,有人会给我送来这些绿菜。但一切都没有用,他甚至连水也不能喝……只能吞生鸡蛋……可我照旧想给他们搞点儿有滋味的!似乎会有什么用似的。我跑到邮电局:“女人们,求你们了,我要马上给我伊万诺-弗兰科夫斯克的怙恃打电话。我丈夫在这儿快死了。”不知为什么,她们马上猜到我和丈夫是从那里来的,瞬间就接通了电话。我父亲、姐姐和弟弟就飞到莫斯科来找我。他们送来了我的工具,另有钱。

五月九日……他常跟我说:“你不能想象,莫斯科有多美!特殊是胜利日放烟火的时间。我想让你看到。”我在病房他身旁坐下,他睁开眼睛:

“现在是白昼照旧黑夜?”

“晚上九点。”

“开窗!快放烟火了!”

我打开窗户。这里是八楼,全城都在我们眼前!一束烟火腾空而起。

“瞧啊!我允许你看莫斯科!我还允许,一辈子过节都给你买花……”

我转头一看——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三支康乃馨。“我给了护士钱——她给买的。”

我奔已往,亲吻他:

“我的唯一!我的爱!”

他埋怨道:

“医生是怎么要求你的?你不能拥抱我!不能亲吻!”

我不能拥抱他,抚摸他。可是我……我搀扶他起来,让他坐在病床上。我重铺了床单,放好体温计,为他放好便器……洗濯好……今夜陪同在一旁。我守护着他的每一个行动。每一次呼吸。

还好不是在病房,是在走廊……我头晕,我捉住了窗台……有位医生途经,他捉住了我胳膊,突然发问:

“您有身了吗?”

“没有,没有!”我吓坏了,生怕别人闻声。

“别骗人啊。”医生叹了口吻。

我一时畏惧,也没来得及嘱咐他什么。

第二天我被叫去见科主任:

“你为什么骗我?”她厉声问道。

“没措施。我说了真相——就得轰我回家。这是个善意的假话!”

“瞧您干的好事!!”

“可是我和他……”

“你真是我的小可爱!我可爱的人儿……”

今生今世我都要感谢安格林娜·瓦西里耶夫娜·古西科娃。今生今世!

其他人的妻子也来了,但都不让进。他们的母亲们和我在一起:妈妈获准进来……瓦洛佳·布拉维克的妈妈一直在祈求天主:“您最好把我带走吧……”

美国教授,盖尔博士……是他做的骨髓移植手术……他慰藉我说:希望是有的,很小,但有。他们的机体还那么强壮,年轻人还那么有气力!他所有的支属都获得了通知。两个姐姐从白俄罗斯来了,弟弟从列宁格勒来——他在那里投军。小妹娜塔莎,她才十四岁,哭得厉害,也感应恐惧。可是她的骨髓比所有人都适合……(缄默沉静不语)我可以讲这个故事了……以前不行。我缄默沉静了十年。十年……(不语)

当他得知骨髓取自小妹妹身上的时间,断然拒绝:“我照旧死了吧。别动她,她还小呢。”大姐柳达昔时二十八岁,她自己也是护士,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“只要他能活下来。”她说。我眼见了手术的历程。他们并排躺在手术台上……手术室有扇大窗户。手术做了两个小时……手术竣事后,柳达比他的感受还差,她的胸前穿了十八个孔,她艰难地从麻醉中苏醒。到现在她体弱多病,成了残废……她曾是一个漂亮和结实的女人啊,她一直没嫁人……我那时在两个病房间跑来跑去,一会儿在他那里,一会儿在她那里。他已经不住通俗病房,而是住在透明薄膜后面的特殊气压舱,那里严禁入内。那里有特殊仪器装备,不用进入透明薄膜里便可注射,插管子……那里是关闭起来的,但我已经学会怎么打开……我轻撩薄膜走到他身边……在他床边放了一把小凳子。他的情形更糟了,我一分钟都不能脱离。他一直在喊我:“柳霞,你在哪儿?柳霞!”叫啊叫……在其他小伙子住的气压舱,值班的都是士兵,由于编内员工拒绝上班,他们要防护服。倒便器,擦地板,换床单,都是士兵们在做。哪来的士兵呢?我没问……可是他……他……我天天都听说:死了,死了……季舒拉死了,季坚诺克死了,就像当头一棒……

他每昼夜排便二三十次,带有血和黏液。手上、腿上的皮肤最先龟裂……全身长满水泡。他一转头,枕头上便留下一团团头发……可是他的一切都是那么亲热,惹人怜爱……我强颜欢笑:“这下省事了,不用梳头了。”没过多久,他的头发就被剃光了。我亲手给他剃的。我想亲自给他做所有事。只要我体力允许,我就二十四小时都不脱离他。我每一分钟都悬念他……(双手捂住脸,缄默沉静)我兄弟来了,吓得够呛:“我不许你去那儿!”可是父亲对他说:“你拦得住她吗?她能跳窗户!走消防通道进去!”

我暂时脱离了一会儿……回来以后,他的小桌上有个橙子……大个的,不是金黄色的,而是玫瑰色。他对我笑:“人家送我的,你拿去吧。”护士隔着透明薄膜冲我摆手:这个橙子不能吃。它在他身边放过一段时间,不仅不能吃,触碰都有危险。“来,你吃,”他乞求说,“你不是爱吃橙子吗?”我把橙子拿在手里。而他现在闭上眼睛睡着了。他一直在打睡觉的针,是麻醉针。护士恐慌地看着我……而我呢?我什么都可以做,我不想让他想到死……想到他令人恐惧的病症,想到我因此而怕他……有人劝我:“您别忘了,您眼前的已经不是丈夫,不是爱人,而是高污染辐射体。您若是不想自杀,就不要情感用事。”可我就像个神经质似的说:“我爱他!我爱他!”他睡着了,我对他低语:“我爱你!”我走在医院的院子里:“我爱你!”端着便器:“我爱你!”我还记得我和他以前是怎么过的。在我们的宿舍里……他夜里只有拉着我的手才气睡着。他有这个习惯:拉着我的手睡,一整夜。

我在医院拉着他的手,一直不松开……

夜晚。万籁俱寂。只有我们俩。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,突然说:

“真想见到我们的孩子。他长什么样呢?”

“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?”

“这就要你自己想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是我自己?要我俩一起想。”

“这样,要是生男孩,就叫瓦夏,要是女孩——娜塔什卡。”

“还叫瓦夏?我已经有一个瓦夏。就是你!我不要第二个。”

我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他!他……只有他……我就像个瞎子!我连心脏下面的胎动都感受不到……只管已经六个月了……我想,我的小宝宝,她在我身体内里就会很宁静。我的小宝宝……

我在气压舱留宿的事,没有一个医生知道。没人能想到。是护士让我进去的。她们一最先也劝我:“你还年轻,你在想什么啊?他已经不是人了,而是个反映堆。你们会一起烧起来的。”我就像条小狗一样,围着她们转……在门口一站就是几小时。说呀,求啊。于是她们说:“随你的便吧!你真是有病。”早晨八点查房之前,她们隔着薄膜一摆手:“快跑!”我就跑回招待所待一小时。从早九点到晚九点我有通行证。我的腿,膝盖以下都青了,肿了,我太累了。我的心灵比身体强壮。我的爱……

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……没做那事……我一走开,他们就给他照了相……一丝不挂,赤条条的,身上只盖着小床单……我天天都洗这个小床单,到晚上它就会沾满鲜血。我搀扶他的时间,他的一块块皮肤,会粘在我的双臂上面。我乞求他:“亲爱的!帮我一下!用手,用胳膊肘撑着,能撑多久算多久,我给你把床铺平,一条褶子,一道皱纹都不留。”任何一个结节,都市在他身上留下伤。为了防止我的指甲刮伤他,我剪指甲剪到流血。没有一个护士愿意走近他,触摸他,需要的话都是叫我。可他们,他们就会照相……说是为了科学。我真想把他们都轰出去!骂一顿,打一顿!他们怎么能这样!要是我也不让他们进去呢……要是……

我走出病房来到走廊……走到墙边,走到沙发旁,我眼中看不到其他人。我拦住护士:“他会死的。”她对我说:“还能怎么样?他受了一千六百伦琴的辐射,四百伦琴就可置人于死地。”她也感应惋惜,但那是另外一种。可他是属于我的……是我的爱。

他们都死了以后,医院重新装修。墙壁刮了,镶木地板刨了……窗户也拆了。

接下去——就是最后的事情……我只零零星星地记得一些。一切都在逐步消逝……

我夜里坐在他身边的小凳子上……早晨八点我对他说:“瓦先卡,我出去一趟。我稍微休息一会儿。”他睁开眼睛又合上了——他让我走。我就去了招待所,来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地板上,满身疼痛。

女清洁工过来敲门:“快去!快到他那儿去吧!他正狂喊呢!”就在那时,塔尼亚·基贝诺克乞求我,她说:“跟我一块儿去墓地吧。你不去,我去不了。”那天早晨我们埋葬了维佳·基贝诺克和瓦洛佳·布拉维克。他们和我们是朋侪,我们几个家庭的关系也很好。爆炸前一天,我们还在宿舍一起照了相。我们的丈夫们,他们多潇洒啊!多快乐啊!那是我们生涯的最后一天……切尔诺贝利以前的生涯……我们多幸福啊!

我从墓地回来给护士站打电话:“他怎么样?”“十五分钟前死了。”什么?我整宿都在他身边,就脱离了三个小时!我趴在窗户上大叫:“为什么?为什么?”我望着天大呼……喊得整个招待所都听得见……人们畏惧来看我……岑寂下来后:我决议去看他最后一眼!最后一眼!我连滚带爬地下楼梯……他还躺在气压舱里,没被抬走,他最后的话是:“柳霞!柳先卡!”“她刚走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护士慰藉他,他叹了口吻,便再没有发作声音了。

我与他跬步不离……我陪他走到棺椁前……我还记得那不是棺椁,而是一个很大的塑料袋……就是个袋子……他们在太平间问我:“若是您想的话,我们给您看一下他穿的什么衣服。”我想!他们给他穿了制服,头盔放在胸前。鞋穿不上,由于脚肿了。双腿肿得像炸弹。制服也剪开了,由于穿不进去。躯体已经不完整了,全身都是渗血的伤口。在医院的最后两天……我抬起他的手臂,骨头松松垮垮,晃晃悠荡的,身体组织已经与它分散。肺的碎块,肝的碎块从嘴里涌出来……他常被自己的内脏呛着……我手缠绷带伸进他嘴里,把工具抠出来……这没法儿说!也没法儿写!甚至让人难以忍受……然而这些都是我的亲自履历……他任何号码的鞋都穿不上……光着脚入殓……

他们当着我的面……把穿制服的他塞进了塑料袋,并把它扎紧。又把这个袋子放进木制棺椁……棺椁再用个袋子包上……塑料袋是透明的,但像油布一样厚重。所有工具都放进了锌制棺椁,委曲挤下了。只有一顶头盔落在上面。

所有人都来了……他的怙恃,我的怙恃……他们在莫斯科买了黑头巾……特殊委员会接见了我们。他们跟所有人讲的都是那套话:我们不能将你们的丈夫,你们的儿子的遗体交给你们,他们受到超量的辐射,会以特殊的方式葬在莫斯科墓地。他们葬在焊死的锌制棺椁里,水泥板下面。你们应该签署这个文件,需要你们赞成。若是有人抗议,想把棺椁运回家乡,他们就对他说,他们是英雄,他们已经不属于家庭。他们已经是国家的人……属于国家。我们坐上灵车……都是支属和一些武士。上校带着无线对讲机……对讲机里说:“请等候我们的下令!请待命!”我们沿着环路,在莫斯科转悠了两三个小时。又转回莫斯科……对讲机说:“不要前往墓地。一群外国记者正突袭墓地。再等等。”怙恃们都缄默沉静不语……妈妈的头巾是玄色的……我感受我快晕倒了。我情绪激动起来:“干吗要藏我丈夫?他是谁呀?凶手?罪犯?刑事犯?我们在埋葬谁?”妈妈说:“别说了,别说了,闺女。”她抚摸着我的头,拉着我的手。上校陈诉说:“请允许我们前往墓地。妻子已经歇斯底里了。”士兵们在墓地将我们困绕起来。我们被护送着前行。抬棺的也有人护送。所有的亲戚……谁都不能去做最后的离别……瞬间便填土了。“快点儿!快点儿!”军官下令道。连拥抱棺椁都不让。

我们立刻就上了大轿车……

我们很快就买好、取到了回程票……是第二天的……有个身穿便服武士举止的人一直跟我们在一起,他甚至不让我们外出买路上吃的食物。他要求我们万万别跟人传闲话,尤其是我。似乎我那时间已经可以传闲话似的,现实上我连哭的气力都没有。我们走了以后,女值班员清点了所有毛巾,所有床单,立刻将它们塞进了塑料袋里……可能,已经烧了……我们自己付了招待所房费。付了十四昼夜的……

辐射医院——十四昼夜……十四昼夜死掉一小我私家……

我回抵家便睡了。我一进家门就倒在床上,睡了三天三夜。谁也叫不醒我……厥后救护车到了。“没事,”医生说,“她没死,她会醒的。履历了这么恐怖的噩梦。”

我那时二十三岁……

我还记得谁人梦……死去的奶奶朝我走来,穿着我们给她下葬时穿的衣服。她在装饰圣诞树。“奶奶,为什么要摆圣诞树?现在是炎天啊。”“要有圣诞树。你的瓦先卡马上就来了。”他在树林中长大。我还记得……第二个梦……瓦夏穿着白衣来了,在叫娜塔莎,我还没有生出来的小女儿。她已经很大,我惊讶不已,她什么时间长到这么大的?他把她举过头顶,他们在笑……我看着他们,心里想,幸福就是这么简朴。这么简朴!厥后我又梦见……我和他一起走在水上。走了良久良久……他似乎让我别哭。还从那儿做了个手势,从天上。(她缄默沉静良久)

我两个月后又去了莫斯科,一下火车就来到墓地。去找他!在那里,在墓地我就最先了阵痛。我刚最先跟他说上话……有人帮我叫了救护车。我给了他医院的地址。我就在那儿临盆……在安格林娜·瓦西里耶夫娜·古西科娃那里……她那时就提醒过我:

“生孩子得上我们这儿来。”我这样还能去哪儿?我比预产期提前了两周生产……

他们给我看……女孩儿……“娜塔申卡,”我喊她,“爸爸给你起的娜塔申卡。”看上去是个康健的婴儿。小胳膊,小腿儿……可她有肝硬化……肝上有二十八伦琴辐射……先天性心脏病……四个小时后我被见告,女孩死了。又是那一套……我们不会把她交给您!你们怎么能不给我呢?!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!你们又想把她拿去做科学实验,我恨死你们的科学了。我恨!科学先从我手里夺走了他,现在又想……我不给!我自己埋葬了她。在他身边……(她转而低语)

我跟您讲的都不应该讲……我中风后不能喊叫,不能哭泣。可是我想……我想让人知道……还没有人熟悉她。我还没有把我的小女儿交给他们的时间,我们的女儿……那时他们给我送来一只小木盒:“她在那内里。”我看了一眼:她被襁褓包着,似乎睡在内里。我哭了:“把她埋葬在他的脚下。请告诉他,这是我们的娜塔申卡。”

在那里,墓碑上没写娜塔莎·伊格纳坚科……那里只有他的名字……她还没有自己的名字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只有灵魂……我将她的灵魂埋葬在那里……

我去看他的时间总是捧着两束花:一束给他,第二束给她放在角落里。我在墓旁跪着,总是跪着……(语无伦次)我杀了她……我……她……救了我……我闺女救了我,她将所有辐射都吸收了,替我蒙受了。她照旧那么弱小,是个小不点儿。(喘不上气来)她保全了我。可是我爱他们两小我私家……岂非……岂非可以用爱杀人吗?何等浓郁的爱啊!爱与死,为什么近在咫尺?它们常在一起。谁来诠释?谁来说明?我在墓旁跪着爬……(长时间缄默沉静)

他们在基辅给了我一套居室,在一幢大楼里,住着所有脱离核电站的人。各人都是熟人。屋子很大,是我和瓦夏梦想的两居室。我住在那里快要疯了!我眼光所及的每个角落——都是他,他的眼睛……我最先装修,我不想坐着,想把这些全都遗忘。就这样过了两年……我梦见……我和他走着,他光着脚走。“你干吗老打光脚?”“由于我什么都没有。”我去了教会……神父告诉我:

“你应该买双大号拖鞋,放在一小我私家的棺椁上。写个纸条——是给他的。”我照办了,我去了莫斯科,而且立刻去了教会。在莫斯科我离他近……他就躺在那儿,躺在米京墓地里……我对墓地治理员说怎样怎样,我想放一双拖鞋。他就问我:“你知道这该怎么做吗?”他又讲了一遍……正巧送来一个老爷爷埋葬。我走到棺椁跟前,掀起蒙着的票据,就放进去一双拖鞋。“条子写好了吗?”“是,写好了,但没写他在哪个墓地。”“他们那儿是统一个天下。会找到他的。”

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愿望。我夜里站在窗前,望着天:“瓦先卡,我该怎么办?我不想在世没有你。”白昼我途经一所幼儿园,停下来看……看啊,看着孩子们……我要疯了!于是三更问道:“瓦先卡,我要生个孩子。我已经畏惧一小我私家待着了。我再也撑不下去了。瓦先卡!!”另有一回我祈求说:“瓦先卡,我不需要男子,没有比你再好的了。但我想要个孩子。”

那年我二十五岁……

我找了个男子……跟他说了一切……说了所有真相:我只有一个爱人,我爱他一辈子。我对他坦陈一切……我们约会,可我从来没有让他到我这里来过,我没措施让他来我家。瓦夏在家呢……

我在糖果厂上班。我一边做蛋糕,一边泪流不止。我不哭,只是流泪。有一次我对女人们说:“请别恻隐我。你们要是恻隐,我就走。”用不着恻隐我……我曾经是幸福的……

瓦夏的勋章送来了。红色的……我很久都不能看它,一看就会流泪,止不住……我生了个男孩。叫安德烈……安德烈伊卡……闺密曾经劝阻我:“你不能生孩子。”医生也吓唬我:“你的身体蒙受不住。”然后……然后他们又说,他没有手臂……没有右手……仪器显示……“那又怎么样?”我想,“我会教他用左手写字。”可是我生了一个正常的……漂亮的男孩……他已经上学了,结果全是五分。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为之呼吸和在世的人。我的生命之光。他很懂事:“妈妈,要是我到奶奶那儿待两天的话,你能呼吸吗?”我不能!跟他离开一天我都畏惧。我们走在街上……我以为不惬意,摔倒了……那时我经受了第一次中风……在那里,在街上……“妈妈,我给你弄点儿水喝?”“不要,你站在我身边,哪儿也别去。”我抓着他的手。厥后就不知道了……我在医院睁开眼睛……我把安德烈伊卡的手抓得那么紧,医生好不容易才掰开我的手指。他的手青了良久。现在我们外出时,他会对我说:“妈妈,别抓我的手。我不会脱离你的。”他也经常生病:两周在学校,两周在家看医生。我们就这样过日子。我们为相互担惊受怕。每个角落都是瓦夏……

他的照片……我三更就和他说呀说……有时间,他在梦中对我说:“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。”我和安德烈伊卡来了……可他却牵着女儿的手。他总是跟女儿在一起,只和她玩耍……

我就这样在世……同时活在现实和非现实的两个天下。我不知道,哪个对我更好……(起身,走到窗边)我这样的人许多,整条街都是,它被称作切尔诺贝利大街。这些人在电站事情了一辈子,许多人至今还去那里值班,现在电站实验值班制。谁也不住在那儿了,以后也不会了。他们所有人都得了重病,落下残疾,但没有放弃事情,想都不敢想。他们没有除了反映堆之外的生涯——反映堆就是他们的生涯。今天在其他地方,另有谁,另有什么单元需要他们呢?殒命经常发生。殒命就在刹那间。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死去——走着走着就倒下了,睡着了便再也没有醒来。去给护士送花,心脏就不跳了。站在公共汽车站……他们正在死去,却没人真正过问。问我们履历过什么……瞥见过什么……人们不想谛听殒命,不想谛听恐怖……

可是我给您讲述了恋爱……我是怎么爱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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